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中庭。
假山叠嶂,鱼池水声潺潺。
一个灯笼落在地上,烛火还在跳动。一只手伸过来,把灯笼踩灭了。
假山另一侧,一个家丁被按进鱼池里。他的头被死死压在水下,双手乱抓,双脚乱蹬,抓碎了水草,蹬翻了假山脚下的碎石。
水花声哗啦哗啦地响,盖住了一切挣扎的声音。
水花渐渐小了。
最后,水面恢复了平静。锦鲤游过来,在那张青紫的脸旁边打了个转,又游走了。
……
回廊转角。
三个护院的身体,几乎在同一时刻贴上了柱子。
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口子,口子很深,从左侧拉到右侧,几乎把半个脖子都切开了。
他们靠着柱子缓缓滑落,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三道暗红色的血痕。
……
花厅外。
两名精壮汉子守在门前,腰间挎着刀,正低声交谈。一方说道:“大官人今日高兴,赏钱不少。”
另一个淫笑道:“明日还有一场,听说要在狮子楼上宰个人。我们明天跟着去,说不定还捞能上一笔。”
两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厅内丝竹之声、劝酒之笑隐隐传出,灯火将窗纸映得通红,连门缝里都透出暖融融的光。
黑暗中,四条黑影从不同方向逼近,同时暴起。
第一个人从左侧扑来,左手捂嘴,右手抹喉,动作一气呵成,刀刃从守卫的喉间拉过时,血线如丝。
第二个人从右侧扑来,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精准,两个守卫的嘴几乎同时被捂住,喉咙几乎同时被切开。
第三个人从后方一刀刺入守卫的后脑,刀尖从眼眶里穿出来,那守卫连眼都没来得及眨,就没了气息。
第四个人用一根麻绳勒住另一个守卫的脖子,猛地收紧,将其拖离门口。
那守卫双脚乱蹬,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但那声音被厅内的丝竹声盖住了。
不到两个呼吸。
三具尸体被拖入暗处,另一个被勒死的也拖走了。
门前空无一人,只余地上的几点暗色血迹,被月光照得发黑,像几滴凝固的墨。
李继业手指搭在大腿旁,亲眼看着刘队正,用麻绳勒死了守门的人。
他站在花厅之外,随即虎目一抬,看向灯火通明之中。
……
花厅之内。
西门庆正搂着新宠,听歌女唱《鸿门宴》。
曲至高潮,“扑拉拉战马驰骤忙,闪律律刀剑日月光”,琵琶弦子拨得飞快,檀板打得急促,整个厅堂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、战栗的氛围中。
“好!今日唱功了得,都有赏!!”
西门庆抚掌大笑,满饮一杯,抬手抛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。
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歌女们的脚边,叮当作响。
不知怎得,今日这些舞女唱得格外的好!那嗓音,那身段,那眼神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!
其余人也纷纷应和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唯有十兄弟中的几人,反应不太一样。
花子虚缩在椅子上,脸色发白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。
他这人胆子小,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词儿,每次听到“刀剑日月光”就心里发毛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,总觉得今晚的灯火不够亮,阴影太多。
应伯爵端着酒杯,却没有喝。
他眉头微皱,目光在厅中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那几句“扑拉拉战马驰骤忙”、“闪律律刀剑日月光”太过不吉利。
他隐约觉得今夜府中有些不对,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那种感觉,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其余几个兄弟搂着妓女,有的在猜拳,有的在灌酒,有的已经把脸埋进了女人的胸脯里,根本顾不上听曲。
应伯爵犹豫了一下,强笑道:“还是换一首曲子吧。
我们明日杀那贼人与狮子楼,我们才是请客的一方,今日唱这曲儿,兆头有些不好。”
众人闻言,笑容一僵。
西门庆想了想,目光扫过花子虚——那厮正缩在椅子上,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鹌鹑。
他又用余光瞥向暗阁处,李瓶儿正坐在那里,手托着腮,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,嘴唇微启,像是在等他过去。
雄性本能反应。
西门庆下颚一抬,嚣张笑道:“我尚且不敢自比项羽,那区区泼才,如何能比刘邦?
应哥哥,你呀,今日醉了!哈哈哈。”
其余人纷纷打趣道:“应哥哥醉了!醉了!”
应伯爵尴尬道:“主要是我今日见那人,气度不凡,恐怕有些手段。
再说我们明日宴请,今日喝得酩酊大醉,怕是还要防一下万一。”
西门庆闻言面色更是自得。他抬手一指四方,大笑道。
“应哥哥,你说的是那贼子今夜袭我西门府邸?还是说他明日强杀我与狮子楼?
你总不会是说他明日左右周旋,从我西门庆手中安然无恙地逃出去,然后卧薪尝胆,再如刘邦报复我吧?”
花子虚刚要张嘴,西门庆抬手打断,指着自己府邸上下,傲然道。
“花哥哥休要多言。我这府邸固若金汤!今夜巡丁十二人,分三班轮值,每班四人,各守一方。
还有暗哨六处,都藏在假山、阁楼、后花园的树丛里,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,眼睛比猫还尖。
护院二十人,半数住在门房后面的厢房,随时可以起来。
还有我亲自豢养的四个好手,两个守前门,两个守后门,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,等闲三五个近不得身!”
他一口气说完,端起酒杯,得意道:“应、花二位哥哥,你们就放宽心,好好地饮酒吧。”
他起身,搭在两人的肩膀上,向其余人大笑道:“看来是今日舞娘唱功了得,一出《鸿门宴》反而吓住了我两位哥哥。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众人附和着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……
此刻门外。
月光下,数柄钢刀正映着同样的寒光。
而西门庆的护院、家丁、厨子、门房——所有在府中走动的人,已经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。
……
应伯爵被众人笑得羞愧,便借口如厕,先出去透透气,收拾一下跳动的心。
他起身,推开椅子,绕过倒在地上的酒壶,跨过一只伸出来的脚,踉踉跄跄地走向厅门。
出了厅门。
月光一照,寒风一吹。他打了个哆嗦,酒醒了一半。
身后,厅内的丝竹声还在继续,歌女正唱到:
“似这等壁垒森严亚赛过天罗网,那刘邦到此一定丧无常。
只要他鱼儿入了千层网,哪怕他神机妙算的张子房,怎逃这祸起萧墙——”
应伯爵立时浑身一颤。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!
——是声音!!!
从不知何时开始,这西门府邸之中,今夜只有这一处楼阁……还有声音。
他此时与阁楼分开,便似与声音隔绝。身处楼外,一时寂静无声。
没有狗叫。没有巡夜的脚步声。没有远处厢房里护院的鼾声。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“咕咚……”
他咽了咽唾沫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低头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,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。
可是——
影子上,还有另一道影子。
那道影子比他高,比他宽,正覆盖在他的影子上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。
应伯爵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颤巍巍地刚要回头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只手从背后探来,捏住了他的后颈。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脊椎骨,猛地一拧。
那声音很轻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
应伯爵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巴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往下坠,被那只手接住了。
月光下,李继业一手提着应伯爵的尸体,虎目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色如水,照在他脸上,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身后,厅内还在唱:“怎逃这祸起萧墙——”
李继业转身,提尸入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