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宁安前世梦 > 第 467 章 一人欢喜一人愁

我的书架

第 467 章 一人欢喜一人愁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“莲儿......”姜雪宁唤着,想让她帮她先脱了这繁琐的衣裙。

连叫了几声,也不见她的身影,许是知晓今夜的特别,丫头们都退得比较远。

“罢了。”她自己开始宽衣解带。

等她躺在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,正欲感慨这两世的兵荒马乱与百转千回,一个身影便轻轻地贴了过来。

她还来不及反应,温热的气息便散在她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酒香,灼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。是燕临。他沐浴完,只着中衣,从背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,手臂环过她的腰侧,却不敢真的搂实,只是虚虚地拢着,像在试探一个刚刚到手的、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梦。

“宁宁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酒意浸润后的慵懒与餍足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痒意一直钻到心尖上去。

姜雪宁僵着没动,心跳却快得要把喜被顶起来。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,像一只寻求依靠的幼兽,在她颈窝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,满足地喟叹了一声。

前世他们率着铁骑破城之时,也是沈琅宾天之际。他那时明明怀着对姜雪宁的满腔爱意,却把它当成了恨。在沈琅灵前,在她寝宫夜夜宣泄,于她而言是无尽的折辱。所以,那时的她,一感受到他的靠近,浑身都是抗拒和战栗。

可那些不好的记忆,也许随着年岁会被遗忘,却不会消失。他太想将它们覆盖住,让往后的每一日,姜雪宁但凡记起往事,心里只余他的温情。

“你终于是我媳妇了。”他喃喃着,把脸埋进她散开的青丝里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藏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笑。

那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的肌肤上,姜雪宁攥紧了被角,只觉得耳根烫得要烧起来。她想推开他,可手伸出去,却只是轻轻覆上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背。

窗外月色正好,红烛静静流淌着热泪。满室的静谧里,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,和那一声低低的、仿佛等了万年的呢喃,在夜色中缓缓化开。

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盏挂在空中的喜灯。满院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,像无数条温柔的河流,汇入同一片夜色。

龙凤喜烛静静地烧着,火光摇曳,墙上的两个影子慢慢靠在一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终合成了一个。

烛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像是替今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。

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。

只是,燕府内那棵老槐树下,还靠着一个人。

这一晚,他就这样倚着树干,听着隔了几重高墙传出来的热闹。觥筹交错声、丝竹管弦声、宾客的道贺声,一浪一浪地涌出来,又一浪一浪地散在秋风里,传到府门外时,已被夜风吹得零零碎碎,只剩一些模糊的余音。

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一副清隽而消瘦的轮廓。他将自己隐在树冠投下的阴影里,像一片被风吹落却迟迟不肯落地的叶子,悬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线上,哪边都够不着。

谢危微微仰着头,望着天边那轮圆月。

今夜是十八,月圆如镜,清辉万里。那月光冷冷地铺下来,铺在青石板路上,铺在老槐树的枝叶上,也铺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。他的眉目依旧是好看的,可那好看里少了平日的从容端方,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空。

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,留下一个洞,风一吹,呼呼地响。

他今日称病,没有赴宴。

燕府的请柬前几日就送到了他手上,烫金的红笺,写着“谢危表哥亲启”。他看了那请柬很久,久到墨字在烛光里微微发花,久到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。最后他将请柬合上,压在了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,没有回话,也没有退回去。

今日一早,燕府又派了小厮来催,说是侯爷吩咐了,谢先生务必到场。他让门房回了话——就说身体不适,恐不便前往,改日再登门赔罪。

门房领命去了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了很久,随后服了药。

不是治病的药,是让他昏沉的药。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欲念,发起疯来做出不好的事,所以让药童煎了浓浓的一碗,捏着鼻子灌了下去。那药汁苦涩,从舌尖苦到喉咙,苦到胃里翻涌,他皱着眉咽了,又灌了一杯浓茶压下反胃的冲动。

药效上来之前,那段时间最难熬。

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那些墨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怎么都聚不成形。他放下书,又拿起笔,写了两行字,低头一看,写的竟是“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。

他怔了一瞬,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丢进了炭盆里。

纸团在炭火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腾起一小撮火星。他看着那簇火星熄灭,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张纸——费尽心思写了半天,到头来不过是一团可以随时丢弃的废纸,连灰烬都轻得没有分量。

药效渐渐上来了。他的眼皮开始发沉,四肢像灌了铅,脑子变得迟钝而混沌。可那迟钝和混沌没有带来安宁,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飘忽,像断了线的风筝,怎么都拉不回来。

他闭着眼,却看见了一身大红嫁衣的她。

他睁开眼,满室寂静,红烛未燃,只有一室清冷的月光。

他索性不躺了。起身披了件外袍,出了门,不知走了多久,不知走了多远,等他回过神来,他已经站在了燕府门外这棵老槐树下。

府门内,鞭炮声又炸响了一波,宾客们的欢呼声浪一样地涌过来。大约是拜堂了——他想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。

每一道礼,都像一把刀。

不是那种锋利的、一刀毙命的刀。是钝的,一下一下地割,割不深,却割在同一个地方,反反复复,直到那里皮开肉绽、血肉模糊。

他本该坐在宾客席上的。以“表哥”的身份,端一杯酒,说几句吉祥话,看她和另一个人拜堂成亲,看她和另一个人交杯合卺,看她和另一个人携手走进洞房——然后笑着祝她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。

他做不到。

他试过说服自己。在来之前的路上,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她是燕临的,他比他更适合。

可那些道理说了一千遍,到了这棵树下,他还是停下了脚步。

那道门槛不过半尺高,他却进不去。

那是一座山,横亘在他和她之间,穷尽一生都翻不过去。他站在门外,她站在门内,隔着一道墙、一座府、一整场热闹的婚宴,像隔着一整条银河。

牛郎织女尚且一年一见。他连见的资格都没有。

谢危仰起头,月光落进他的眼底,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可那红在月光下看不分明,像一层薄霜覆在瓷器上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
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。

所有人都以为谢先生今日病了,在府中休养。没有人知道他靠在燕府门外的树下,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,守着别人的热闹,舔着自己的伤口。

人心不是书卷,说合上就能合上。人心是一潭水,你往里面投了一颗石子,涟漪就要一圈一圈地荡,荡到什么时候停,由不得你自己。

谢危睁开眼,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。

古难全。

这三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上锁的角落。那里关着所有他不愿面对的情绪——不甘、遗憾、心痛、无可奈何。它们一股脑地涌出来,涌到喉咙口,涌到眼眶里,涌到他几乎要失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东西又咽了回去。

夜风大了些,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几片枯叶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,他也不拂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石像。

府门内的喧嚣渐渐小了。酒过三巡,宾客们陆续散去,燕府的门房开始收拾门口的灯笼。一个小厮探出头来,看见树下站着个人,愣了一下,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,忽然认出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袍。

“谢……谢大人?”小厮惊讶地喊了一声,“您不是病了吗?怎么在这儿站着?小的去通报侯爷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谢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我路过此地,歇一歇脚就走。不必惊动侯爷。”

小厮犹豫了一下,终究不敢多问,行了个礼便退回去了。府门重新合上,将最后一丝光亮也收了回去。门外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,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将谢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个没有归处的魂魄。

谢危从树下直起身,肩上的枯叶簌簌落下。他的腿有些发麻,站得太久了,血液不通,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,走得极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突然,他没忍住呕了一口血。

“宁二,欠你的,我还。”

没有人知道光风霁月的谢大人欠了燕世子最疼爱的夫人什么。

也没有人需要知道。

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,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了几下,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。月亮还挂在天上,圆圆的,亮亮的,照着燕府的红灯笼,也照着他空荡荡的来路。

燕府门前的灯又晃了几晃,终于灭了。

夜,彻底深了。
site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