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生药铺子生是非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狮子桥下。

一座石桥横跨在护城河上,桥栏雕着石狮,形态各异,或蹲或卧,栩栩如生。

桥那头,一座两层的酒楼临街而立,飞檐翘角,朱漆门窗,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——“狮子楼”。

三个字写得筋骨遒劲,据说是前朝一位翰林的手笔。

此时楼上楼下人声鼎沸,丝竹之声隐约可闻,酒香从窗口飘出来,混着河水的腥气,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发酵。

郓哥儿抬手往十字街口一指,转身道:“那里过桥便是狮子楼,是个消遣的去处。

那西门大官人名下的产业,大多都在这附近。他的生药铺子是祖传的生意,在这街口左拐,头一家就是。”

李继业收回四瞥的目光,耳朵微微一动,没有说话,骑马转过街角。

……

此时,那霸占了三个门面的生药铺子前,已被人群团团包围。

外围在街两侧,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杂人等。

有挑担的货郎踮着脚尖往里瞧,有抱孩子的妇人站在台阶上张望。有几个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,伸长了脖子。

人声嘈杂,嗡嗡嘤嘤,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。

往里一圈,是乌泱泱二十来个闲汉地痞。有的敞着怀,露出胸口的刺青。

——有纹龙的,有绣虎的,有刻着金印的,五花八门。

他们持棍举刀,对着里面逡巡不敢进,脚步挪来挪去,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又拔起来、拔起来又生根。

而被围在更里面的,是陈雄带着七八个骑卒,背靠药铺的门板,与外围对恃着。

他们人少,却一个个跃跃欲试,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,倒像是在等对面先动手,好名正言顺地砍回去。

那气势汹汹的模样,反而显得外围那二十来个打手才是被包围的。

圈子的最中心处,柜台被砸了,药抽屉散了一地,各种药材混在碎瓷片里,踩得稀烂。

疤脸儿正脚踩在一个人的脸上。

那人二十来岁,瘦长脸,八字胡,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——贲四,西门庆手下管生药铺子的伙计。

疤脸儿的脚底板在他脸上来回搓了搓,像搓一块抹布,喝骂道。

“你疤脸爷就是干这些坑蒙拐骗起家的。就你那手段,使在爷爷手上,属实是关公面前耍大刀——你班门弄斧!”

贲四有气出没气进,鼻血糊了一脸,嘴唇也破了,门牙缺了一颗,混着血沫子含混不清道道。

“你……你“缺口盆人”!”

——不说不行。这药铺干的就是个名声,若名声丑了,铺子也就毁了。

他若是受了一顿打就惶恐承认,他家主子西门大官人,定然不能让他活。故而今天就是被打死,都不能认。

疤脸儿闻言气笑了,双手拉了拉袖口,露出两截细杆的小臂,乐呵道。

“好小子,嘴还硬。本来你以次充好,你疤脸爷就当没看见了——这本就是你们生药铺子的暗地行规。

可你还滥竽充数,用假药糊弄爷爷我,这可委实行不得了。”

他弯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药材,一撮一撮地捻给贲四看。笑言道。

“你看看这个——这是血竭?这是松香染了红,加点儿面粉捏的!

真血竭遇热就化,入水沉底,你这玩意儿浮在水面上跟屎壳郎似的,能止血?”

又抓起一撮。

“这是黄连?这是黄柏皮切的丝,苦味是有,可黄连清心火,黄柏泻肾火,两码事!你拿黄柏当黄连卖,吃出毛病来算谁的?”

再抓起一撮,凑到贲四眼前。

“还有这个——伤药里头该有的田七呢?你拿土三七替的。

土三七也止血,可吃多了伤肝,外敷倒是看不出差别,可内服就是毒!你这铺子卖的是药还是砒霜?”

疤脸儿把手里的药材劈头盖脸砸在贲四脸上,笑骂道。

“你当爷爷不识数啊?别的药,疤爷还认不得,可这伤药的门道,疤爷还是手拿把掐的!

这里面有用的药,有他娘的三成吗?糊弄鬼呢?”

贲四闭着眼,嘴角抽搐,还是硬撑着道:“有……”

……

“有!十成十的药!”

此时外围当中,一人高声喝道。
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,几个人昂首走了进来。
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面容白净,留着两撇鼠须,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,腰束金线绦带,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皂靴。

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——不是走,是迈四方步,一步一顿,每一步都要把靴底在地上碾一碾,像是怕地不够平!

——应伯爵。

他身后跟着西门庆十兄弟中的几个——吴典恩、云理守、常峙节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帮闲。

再往后,又是乌泱泱二三十人,手持棍棒、短刀,一下子把整条街都塞满了。

应伯爵四望之下,见自己一方人多势众,彻底稳了,方才迈着四方步,大摇大摆走入其中。

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,自动向两侧让开,把他衬托得越发威风得意。

他迈步至陈雄面前。

陈雄站在那里,手按刀柄,一双眼睛不含任何感情,像两把没开刃的钝刀。

应伯爵对上那双眼睛,心里还是有点发怵,但面上不露分毫,挺了挺胸,朗声道。

“我乃应伯爵,是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。也是这生药铺子的半个东家。我担保这铺子里的药,都是十成十的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从陈雄脸上扫到疤脸儿脸上,又扫到地上那堆狼藉的药材上。喝骂道。

“你们是哪里来的野路子,敢来我阳谷县撒野?再敢生事,无端招摇,休怪本公子抓尔等见官!

治你们个寻衅滋事之罪,每人脊杖二十,刺配三千里!”

尽管周围人都知道应伯爵这“应花子”的名号,平日里偷鸡摸狗、帮闲凑趣的事没少干,人品信不得。

但此言一出,还是有些混淆视听。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,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。

疤脸儿闻言,刚要挺胸抬头讽刺几句,忽然耳朵一动。

街外头,马蹄声起。

初始只是几声惊呼,后来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——不是如同应花子出场时的惊恐。

是那种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时的骚动,嗡嗡的,像蜂群炸了窝。

十字街口的人群,自然而然地向两边分开。

几匹马从分开的缝隙中缓缓走进来。
sitemap